辩论的肌肉与骨骼

当辩论双方知识水平和理解能力对等的时候,一旦分歧出现,辩论就成为可能。辩论的目的在于在将另一方的观点塑造为与自己相容的形式。双方各持一词互不相让的情况常常出现,计算机术语称之为“死锁”。

人的思想兼具刚性和塑性:在某些底层价值观上可能像铁板一块,而在学习和记忆方面显得弹性十足,而且刚性和塑性往往能够在不同时候切换,就像是经过良好训练的肌肉。而辩论就像是秀肌肉,可能还伴随着某些精神上的冲撞。

双方铆足了劲把自己最坚硬最强悍的表象呈现出去,伴随着思想肌纤维收紧和血管暴突,我们进入了辩论状态。双方为了打赢对面不惜损毁肌肉结构,徒劳地长期维持着肌肉的紧绷,撕裂的肌肉就是为了反对而反对的见证。辩论的胜利凌驾于论证的价值,就像是用以后永远不能再次上场的代价赢得一场完美的胜利。

而辩论技术也像是格斗术。贴标签、人身抨击与撩阴、戳眼别无二致。用计算机的黑话来说,就是将另一方的观点“强制类型转换”成自己体系下的靶子,而后就可以堂而皇之的使用特殊的锁技。但是这种技术带着极大的安全隐患,经他们的处理出来的可能是没有头或者没有脚的怪物。而如果无法说服他人,辩论就是个伪概念。当然这是辩论的极端情况,但是在辩论中维持刚性十分令人疲惫,而且是没有必要的。

东方人深谙此道,他们极少雄辩,而更多地是采用暗示和启发的手段。这种启示不重正确性,在肌肉松弛的情况下实施按摩,以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养护受伤的机体。但这种含混性恰恰中了理性中心主义者下怀。这种相对主义的处理方式难道不是以一种消极的方式逃避论争吗?

当然这种倾向是存在的,但其真切性并不来自于科学上的归纳和演绎链条。而是以一种调和的方式看到了事物的全体。我们盲人摸象般一样地各执一词,但这恰恰一叶障目,遮蔽了真实的存在。与艺术家的以小见大所不同,带着深沉重力的处理方式将人牢牢地吸附在论证系统之内,限制了视野和想象力。

我是一个拙劣的辩论者,常常从语言的作用域中跳脱出来。在某次机缘巧合的失败辩论后,对于真实情况的直观向我揭示出了掩盖在肌肉结构下的骨骼。骨骼是很坚韧的。经过一系列并不唐突的还原,分歧总是出自这里:神秘主义对理性除魅、社会建构对本质主义、人性本善对人性本恶… 而这种差异并不是什么认识上的高下之分,归根结底已经是信念问题了。而在这种情况下盲目追求相同,只能把骨头打断。